
丁紹光在上海家中接受中新社專訪。範宇斌 攝
法國藝術評論家安德烈·帕利諾在2025年出版的《丁紹光評傳:探尋千年藝術之源》一書中,梳理了美籍華人藝術家丁紹光的藝術貢獻,並評價“丁紹光的藝術具有一種超越時空的魅力”。
丁紹光的繪畫既紮根東方文化,又吸納西方藝術精華。從中國到世界畫壇,如何融匯東西?如何看待中國傳統藝術在當代的傳承與創新?繪畫藝術在文明交流互鑑中扮演什麼角色?AI時代,東西方藝術還要融合嗎?近日,美籍華人藝術家丁紹光接受中新社“東西問”專訪。
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:
中新社記者:您的六幅畫被聯合國製成郵票,發行世界各國。回望數十年藝術生涯,您融匯東西的“藝術密碼”是什麼?
丁紹光:首先,藝術的根基是“真”,忠於自我、直面內心才能創作出真誠的作品。由真生善、由善生美,真善美是藝術永恆的價值追求。創作者想要融匯東西,那就不能閉門造車,必須先深入理解東西方文化與現代藝術的發展脈絡,站在全球藝術的高度反觀自身的文化價值。我的創作遵循“致廣大而盡精微”理念,在繼承東方文化底藴的基礎上,結合時代不斷創新,融入當代思想與全球視野,希望藝術煥發生命力。
其次,創作要兼容幷蓄。例如,我堅持在宣紙上繪畫,既守住東方筆墨的底藴,也主動吸收油畫的色彩表現手法。我一直在嘗試讓宣紙作品擁有油畫般的色彩張力,同時打造出油畫難以實現的特殊肌理與視覺效果,但技法永遠是服務於表達的工具,只要把創作者的情緒、熱忱真正融入筆墨,作品自然會擁有跨越文化的感染力。
最重要的是立足全人類的創作格局。藝術不能侷限在單一民族、單一地域的框架裏,和平、親情、自然等主題是全人類共通的價值追求。我的作品就經常運用東方文化中“和諧”的理念回應人類共同的精神訴求,這也是作品能被不同文化背景的受眾接納並引發共鳴的原因。
中新社記者:您的線條兼具東方“骨韻”與西方“動感”,您筆下的線條如何成為東西方共通的藝術表達?
丁紹光:線條是最樸素、最直接的視覺語言,不需要文字翻譯,就能跨越文化傳遞美感與情緒。東方藝術裏的線條講究“骨韻”,傳統文人畫推崇“處處見筆”,筆墨的輕重、緩急、枯潤變化裏,藏着創作者全部的情緒、態度與人生積澱,每一筆都是創作者內心的外化,這是東方藝術獨有的精神厚度。
西方藝術的線條更側重造型的張力與動態表達,注重形式的視覺衝擊力。二者看似路徑不同,但本質上都是創作者精神世界的投射。當我們把東方線條的筆墨底藴,和西方現代藝術的構圖邏輯、形式感結合起來,線條就不再只是單純的造型工具,而是成了承載情感、傳遞審美的核心載體。
人類對美的感知、對真摯情感的共鳴是共通的,注入了創作者真情實感的線條,自然能打破文化壁壘,成為不同文明都能讀懂的藝術“通用語”。

美籍華人藝術家丁紹光作品。 (受訪者供圖)
中新社記者:您如何看待中國傳統水墨畫在當代的傳承與創新?華人藝術家在國際文化交流中承擔怎樣的使命?
丁紹光:我認為中國傳統水墨畫如果不求新求變,很難有更廣闊的出路。創作者對待傳統應當“取其精華”,在守住東方文化底藴的同時,要融入當代思想與全球視野,研習古今中外的文化藝術遺產,加強跨地域和跨文化交流,時常自省,不斷精進。
在國際文化交流中,華人藝術家可依托橫跨兩種文化的獨特優勢,搭建東西方藝術溝通的橋樑,向世界傳遞真實、立體的中國藝術形象。我們不能刻意迎合西方的刻板偏見,而應主動挖掘中華文脈裏的精神瑰寶,主動參與國際藝術評論與對話,爭取更大的國際藝術話語權。
中新社記者:當前東西方文明交流仍有隔閡甚至誤解,繪畫藝術在文明交流互鑑中能扮演什麼角色?
丁紹光:各民族的歷史、文化、社會制度等或許存在差異,但對生命的敬畏、對美好的嚮往、對和平的期盼是全人類共通的。包括繪畫在內的藝術能夠成為文明互鑑中最柔軟、最有穿透力的紐帶,超越語言與地域的隔閡,觸動不同文明背景的人的內心。
文明交流互鑑,關鍵在於“各美其美,美人之美,美美與共”。我們既要堅守自身的文化根脈與藝術特色,也要尊重不同民族的藝術傳統,以平等、善意的姿態開展文明交流互鑑。對藝術家而言,即便創作理念截然不同,也應當彼此尊重、彼此交流、彼此成就。
與此同時,東方價值觀藴含的智慧能給西方藝術帶來啓發。西方藝術長期側重衝突、鬥爭、刺激等表達形式,而東方文化追求和諧,崇尚共生、安寧、包容等意境,恰可補充世界藝術的精神維度。譬如,我赴美后創作的作品《和諧》描繪了在喧鬧的海邊,有人打球,有人衝浪,一位流浪的女孩旁若無人地彈琴,琴聲雖被周遭聲響掩蓋,但她內心安然。後來有藝術評論家稱這幅畫是“把苦難留給自己,將美與愛帶給人間”。我相信當越來越多的承載東方智慧的藝術作品走向世界,不同文明就能在審美共鳴中增進理解,逐步消弭隔閡。

美籍華人藝術家丁紹光作品。 (受訪者供圖)
中新社記者:人工智能介入繪畫,未來拿筆畫畫還有出路嗎?AI時代,東西方藝術還需要融合嗎?
丁紹光:AI繪畫帶來的衝擊,其實和當年攝影技術誕生時對寫實繪畫的衝擊十分相似,當時的畫家也曾陷入焦慮,但最終手繪並沒有消亡,反而推動整個現代藝術的繁榮。今天的手繪創作者同樣不必悲觀,我認為至少有三條發展路徑:一是順勢轉型,深耕AI繪畫工具,用自身積累的審美、構圖、光影功底駕馭技術;二是向新興領域延伸,依托繪畫基礎參與影視、數字藝術等行業,藉助科技拓展藝術的邊界;三是沉下心打磨藝術內核,創作“機器永遠無法替代”的作品。
AI可復刻技法、模仿各種風格,卻復刻不了創作者的人生閲歷、思想境界,更復刻不了筆墨裏藏着的真情實感與創作執念。現在有些畫家盲目跟風用AI創作,反而磨平了個人風格,讓作品變得千篇一律,這是需要警惕的。AI時代,我期待年輕的創作者敢於突破、大膽創新。我近期將部分作品版權授權給中國的高校,鼓勵青年學子依託我的原作,結合人工智能、聲光電技術等進行二次創作。
至於東西方藝術的融合,AI時代不僅需要,而且更加重要。技術是全人類通用的工具,但藝術的生命力永遠來自文化的深度。東西方藝術各有深厚的傳統與獨特的精神內核,只有相互借鑑、彼此滋養,才能催生出更有個性和精神重量的當代藝術,也才能在技術浪潮中,牢牢守住藝術屬於“人”的本質與核心價值。
受訪者簡介:
丁紹光,1939年10月生,美籍華人藝術家、現代重彩畫家、“雲南畫派”開創者。1962年畢業於中央工藝美術學院,後任教於雲南藝術學院,1980年移居美國。他以東方線描重彩結合西方現代構圖與色彩美學,形成獨樹一幟的藝術風格,曾連續三年被選為聯合國代表畫家。
來源:中新社上海7月17日電 題:AI時代,東西方繪畫如何融合?——專訪美籍華人藝術家丁紹光
丁紹光:中國畫研究院學術委員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