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金黃的葉片疊着民國建築的黃牆,水杉的尖頂刺破澄澈的天,連風掠過院牆時,都帶着幾分告別的詩意,這是金陵獨有的秋。
南京書畫院、金陵美術館內,“吟者的凝視——劉偉冬油畫作品展”,展出了劉偉冬的近期新作。在這裏,你會不自覺放慢腳步,看着頤和路街景系列在牆上靜靜延伸,構成一條比現實更寧靜的街道。

自然風景系列
“吟者”之謂,恰合劉偉冬兼具畫家與詩人的身份。他不僅以畫筆描摹四季,更以“吟詠”的心意捕捉時光的流轉。他説“凝視需要放慢節奏”,而金陵的四季,本就是一座相對緩慢的壁鐘,讓人的腳步一併慢了下來。
春日他細繪新葉舒展的弧度,夏日用寫意筆觸暈染濃蔭的層次,秋日反覆調試梧桐葉的黃與磚牆的紅,冬日會琢磨雪落屋頂的蓬鬆感,像極了他推崇的鬱特里羅“用不同情緒畫同一條街”的執着,更藏着“吟者”對四季萬物的詠歎。
劉偉冬認為,“詩與遠方”並無必然聯繫,詩亦可源於身邊事物,關鍵在於有心之人用詩性的眼光提煉。他提及泰戈爾的詩句,“生如夏花,死如秋葉”,原句其實並未平添“絢爛”“靜美”之類的修飾,卻樸實而準確地傳達本意。
回憶裏,2023年巴黎的那場秋風,意外成了他回️歸金陵創作的催化劑。奧賽美術館裏,鬱特里羅“白色系列”中蒙馬特街景的孤寂,與他二十年前關於街巷的記憶悄然重疊。同一個街口,十幾張畫,每張都帶着不同的體溫。有的嚴謹如建築圖紙,有的鬆散像舊信箋上暈開的墨點。那位“一輩子守着一條街”的畫家,用多變筆觸的詮釋同一街口的不同情緒,突然讓他讀懂了記憶裏頤和路的隱秘。


自然風景系列
“法國回來以後,激動得一個晚上沒睡着,第二天就爬起來去頤和路拍了各種各樣的照片。”
在他眼中,頤和路民國建築核心魅力在於“傳統根基上的中西融合”這裏雖有西式洋樓的外觀,卻保留了中式傳統的“院牆”。一道牆,圍合出一方供人想象的內向空間,這與歐美開放式的街區形態截然不同。孟莎式屋頂壓着中式黛瓦,西洋拱窗雕着傳統紋樣,比起上海、天津租界裏直接復刻的西式建築,這裏的宅院藏着中國建築師自己的巧思。
這場對話,在他的畫布上生長出獨特的美學。鬱特里羅的街景敞亮直白,他的頤和路卻浸在“院牆文化”的含蓄朦朧裏。鐵門虛掩,留一指引人窺探的光亮;簾布被風鼓出溫柔的弧度。他刻意抽離了熙攘的人潮,讓建築與樹木成為唯一的主角。
作為藝術史學者,他熟知規則的重量。但作畫時,他讓自己變成不識字的孩童。他在畫布上直接調色,允許意外發生。那些找不到第二次的配色,成為畫布上最珍貴的偶然。
他還擅於製造恰當的“錯誤”。教堂的米黃牆面被他換成初雪般的白,水杉代替梧桐站成更修長的影子,不同季節的植物在同一個畫面裏安然共處。
深秋是他偏愛的季節,像一本翻到三分之二的書。他説,“既有足夠的厚度,又留着未説破的懸念。”但秋天不是金黃,是銀杏葉邊緣那圈將枯未枯的淺褐,是夕陽在牆根停留的最後十分鐘。正如他所説,秋天的“告別與離愁”,本就該是這般含蓄的詩意。
暮色漸合,一筆顏色在畫布上慢慢凝固,像一句終於找到位置的詩。
畫中的頤和路總是空的,卻不是荒蕪的。劉偉冬剔除所有會發出噪音的元素,人流、車輪、霓虹、電子音。只留下光與影的交替。
“要留下呼吸的縫隙。”那種介於瓦片與天空之間的灰調,不像是調和出來的,像是歲月沉凝下來的。
這份“留白”,是60後一代對時代洪流的冷靜回望,也是他們在集體記憶中保留個體思考的方式。曾在體制內打磨的歲月,讓他更懂剋制,正如他將公共性的歷史,藏進私人化的街景;把理性的藝術史認知,在創作時暫時封存。
他説,這樣,每個看畫的人,都能把自己的記憶放進去。60後能放進對集體歲月的懷念,80後能放進城市化進程中老街的變遷記憶,00後能放進對“慢生活”的想象……同樣的路上,劉偉冬為不同的人建構起不同的幽徑。

《頤和路街景一》(局部) 80 x 110 cm 布面油畫 2024年
策展人、金陵美術館特聘館長劉春傑評價其畫作應驗了潘諾夫斯基論斷:“‘一個民族、一個時代、一個階級、一個宗教和一種哲學學説,會不知不覺地體現於一個人的個性之中,並凝結於一件藝術品裏’……毫無疑問,這不是劉偉冬獨有的時代留痕,也是我們這一代人的底色。”
這種“空寂”,也是他與生活重新商定的距離。
日子像是“被重新校準的鐘擺”,開始按照自己的節奏擺動。他説我們被速度綁架太久了,“快節奏讓我們都患上了近視,看不清三步之外的風景”。在他的畫布前,你必須停下來,等眼睛重新學會對焦。
這兩年,他畫了六十多張頤和路。同一個路口,他能畫出晨霧中的朦朧,雨後初晴的清澈,暮色四合時的溫存。滿牆的頤和路在美術館裏自成季節。那些灰調子的街道在畫布上繼續延伸,穿行其間,能聽見磚縫裏滲出的蟲鳴,看見多年前某片葉子飄落的軌跡。
畫室裏,他又説起木心,説起在紐約錯過的那些課。“有些東西,非要等到這個年紀才能聽懂。”就像他筆下的頤和路,那些被反覆描繪的街角,最終都構成了自我認知的軌跡。
這個秋天,劉偉冬在頤和路的梧桐樹下完成了他的轉身。從公共領域到個人空間,他找到了一種更自在的呼吸方式。
真實的頤和路正在接納熙熙攘攘、晚歸的人羣;
畫中那些被重新安排的街道,也開始它們的夜,更靜,更輕。
原載於相惠
劉偉冬教授:中國畫研究院榮譽院長
